球天下4月23日讯 意大利杯半决赛次回合的比赛将会在北京时间4月24日3:00进行,国际米兰本场比赛将会回到主场迎战AC米兰,两支同城对手在首回合的比赛中1:1战平,目
2026-08-01

“就这辆了,方远,白色显大,开出去有面子。”
沈薇的手指轻轻划过展厅里那辆银色SUV的引擎盖。
她的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站在旁边的销售和方远听清楚。
方远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——普通的灰色夹克,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。
又看了看车里那个光可鉴人的中控台。
“这车……落地得二十万出头吧?”
他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二十万三,先生。”
销售李经理笑容可掬地接话,递过来一张精美的配置单。
“现在有活动,首付三成,月供三千八,分三十六期,很划算的。”
月供三千八。
方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
他现在的月薪到手七千五,房租两千,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至少两千。
如果再背上三千八的车贷……
“是不是有点超预算了?”
他转向沈薇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。
沈薇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。
她微微蹙起眉,这个表情方远很熟悉。
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,就代表她觉得对方“不够上道”。
“方远,车是男人的第二张脸。”
沈薇叹了口气,语气像个为弟弟操心的姐姐。
“你想想,以后接送客户,或者部门团建,你开个十万块的小车,别人开什么?”
“周主管上个月新提的那辆,办下来三十多万呢。”
她说的周主管,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周明。
也是沈薇的男朋友。
这事儿公司里几乎没人不知道。
方远觉得嘴里有点发苦。
他原本的预算只有十万块。
攒了整整三年。
从合租的城中村小单间,到每天自己带午饭,连一杯超过十五块的奶茶都舍不得喝。
就为了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。
不用再在早晚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。
不用再因为下雨天打不到车而迟到被扣钱。
可沈薇一说陪他来看车,他脑子一热,就答应了。
还鬼使神差地把看车地点,从原本计划的平价国产车4S店,换成了这个中等偏上的品牌。
“薇薇说得对,方先生。”
李经理适时地插话,脸上的笑容又热情了几分。
“您看这车的线条,这内饰,跟十万块的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。”
“而且周主管跟我们老板很熟,您要是今天定,我还能再帮您申请点折扣。”
“内部价哦。”
最后三个字,李经理压低了声音,冲方远眨了眨眼。
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方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他口袋里那张银行卡,此刻沉得像是灌了铅。
里面只有十万零五千。
五千是预备着交完首付之后应急用的。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沈薇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,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阳光从展厅巨大的落地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。
方远看得有些出神。
他喜欢沈薇两年了。
从她进公司第一天,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,站在前台旁边问人事部怎么走的时候。
他就喜欢上了。
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。
沈薇漂亮,会打扮,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。
听说家里条件也不错。
而他呢。
小县城出身,父母都是普通工人,父亲身体还不好。
自己在大城市挣扎了五年,也不过是个最普通的职员。
所以他一直把这份喜欢压在心里。
直到上个月部门聚餐,沈薇主动坐到他旁边。
还问了他好多关于车子的问题。
最后笑着说:“你要买车的时候,叫上我呀,我帮你参谋参谋。”
那句话让方远失眠了好几个晚上。
他觉得,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了?
哪怕沈薇有男朋友。
可周明那个人……
方远不太喜欢。
太精明,太会算计,对下属也总是端着架子。
“方远。”
沈薇忽然收起手机,转过头看着他。
她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我知道你预算可能有点紧。”
“但有些投资,是值得的。”
“你想想,开好一点的车,接触的圈子都不一样。”
“周明上次开那辆新车去接一个客户,对方当场就签了单。”
“他说,这就是门面。”
她的眼睛很亮。
亮得方远几乎不敢直视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刷得发白的运动鞋。
“可二十万,确实太多了。”
“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方远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亲手撕掉了自己最后一点遮羞布。
沈薇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方远的胳膊。
这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方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“差多少?”
她问。
声音很轻,很柔和。
像羽毛一样搔在方远心上。
“首付三成,六万,加上购置税保险什么的,差不多要八万才能开走。”
李经理在一旁适时地报出数字。
“我只有……十万。”
方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十万全扔进去,那我接下来几个月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明显。
饭总要吃,房租总要交。
沈薇咬了咬下唇。
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为难,又有些楚楚可怜。
“要不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借你一点?”
方远猛地抬起头。
“不行不行!”
他连连摆手,脸涨得通红。
“怎么能用你的钱!”
“我是说,你先用,有了再还我。”
沈薇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怜悯?
“反正我也不急用。”
“而且,你不是快要升职了吗?”
“周明上次还说,你们部门那个项目,你做得很不错。”
“等升了职,加了薪,这点钱很快就能还上的。”
升职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,扎进了方远的心里。
是啊。
他差点忘了。
上个月那个难啃的项目,他熬了整整两个通宵,最后交上去的方案客户很满意。
周明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伙子不错,有前途。”
虽然之后就没下文了。
但……应该是有希望的吧?
方远的心,开始动摇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他还在挣扎。
“别可是了。”
沈薇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娇嗔。
“一个大男人,怎么磨磨唧唧的。”
“这样,你今天先把定金交了,把车定下来。”
“剩下的钱,你再想办法周转一下。”
“我借你两万,够了吧?”
两万。
方远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。
十万全付首付和相关费用。
剩下两万,可以撑两三个月。
两三个月后,如果升职了……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。
干涩,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兴奋。
“谢谢你了,薇薇。”
“等我升职了,一定第一时间还你。”
沈薇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很灿烂。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
她转向李经理。
“那我们就定这辆了,您看看最低能给到什么价?”
李经理脸上的笑容,瞬间堆得比刚才还要满。
“沈小姐放心,周主管的朋友,我肯定给到底价。”
“您二位这边请,我们去VIP室详谈,喝杯茶。”
方远跟着沈薇,走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手心全是汗。
二十万的车。
他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可现在,他竟然真的要拥有了。
而且,沈薇还愿意借钱给他。
这是不是说明,他在她心里,至少是有点分量的?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热。
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VIP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。
李经理熟练地泡着茶,一边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合同模板。
“方先生,您身份证带了吧?”
“带了带了。”
方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。
手指因为激动,有些发抖。
就在他抽出身份证,准备递过去的时候。
口袋里的手机,突然震动了起来。
嗡嗡的震动声,在安静的VIP室里格外刺耳。
方远看了一眼屏幕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他愣了一下,对沈薇和李经理做了个抱歉的手势。
“不好意思,我接个电话。”
走到VIP室外的走廊。
方远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,传来母亲王霞有些沙哑的声音。
“小远啊,在忙吗?”
“不忙不忙,你说。”
方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。
每次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,多半是家里有事。
“你爸……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。”
王霞的声音里,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。
“昨天夜里咳了一宿,今天早上痰里带血丝了。”
“我带他来县医院看了,医生说得赶紧手术。”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方远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手术?这么严重?”
“嗯,医生说那个肺部的旧伤,已经影响到其他功能了。”
“再拖下去,恐怕……”
王霞没说完。
但方远听懂了。
“要多少钱?”
他问。
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医生说得准备五万。”
王霞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家里……家里只有三万存款。”
“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,你看……你能不能先拿两万出来?”
“等年底收了粮食,妈就还你。”
两万。
方远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就在五分钟前,沈薇刚刚说,要借给他两万。
而现在,母亲也开口要两万。
可他的全部家当,只有十万零五千。
十万要付首付。
五千是应急的。
那两万……
“小远?”
王霞在电话那头唤了一声。
“是不是……不方便?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小心翼翼。
那种生怕给儿子添麻烦的小心翼翼。
方远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
“方便,方便。”
“爸的病要紧,我……我明天就打给你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
王霞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你先忙,妈不打扰你了。”
“钱……妈年底一定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,妈。”
方远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给爸治病,应该的。”
挂了电话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久久没有动。
走廊另一头,VIP室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沈薇探出头来。
“方远,好了没?李经理等着签合同呢。”
她的脸上,还带着那种温柔的笑意。
可方远看着那笑容,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,我爸病了,需要钱手术。
想说,这车我不买了。
想说,对不起,让你白跑一趟。
可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想起沈薇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车是男人的第二张脸。”
“开好一点的车,接触的圈子都不一样。”
“你不是快要升职了吗?”
还有她主动提出借他两万时,那种带着怜悯的笑容。
如果他此刻说不买了。
她会怎么看他?
会不会觉得,他果然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穷小子?
连两万块钱都拿不出来?
会不会觉得,他之前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殷勤,都像个笑话?
“方远?”
沈薇又唤了一声。
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来了。”
方远深吸一口气。
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。
他走回VIP室。
李经理已经把合同打印好了,摊在桌上。
“方先生,您看看,没什么问题的话,在这里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定金一万,三天内付清首付款,车子就是您的了。”
沈薇坐回沙发里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
“签吧,方远。”
“早定早安心。”
方远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,微微颤抖。
那上面,黑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:
车辆总价:203,000元。
首付金额:60,900元。
月供金额:3,856元。
期数:36期。
每一行数字,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他的眼睛上。
“方先生?”
李经理催促了一声。
方远闭上眼。
又睁开。
然后,在签名栏上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方远。
两个字。
写得歪歪扭扭。
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“好了。”
李经理笑着抽走合同,递过来一张收据。
“定金一万,您是刷卡还是转账?”
方远沉默地掏出钱包,抽出那张他攒了三年的银行卡。
“刷卡。”
他说。
POS机吐出签购单的滋滋声,在安静的VIP室里格外清晰。
方远拿着笔,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,手指的颤抖还没完全止住。
一万块。
就这么刷出去了。
“好了,方先生,这是您的收据和合同副本,请收好。”
李经理将一叠文件推过来,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。
“三天内,最晚大后天下午五点前,把首付款余款付清,车子就能开走了。”
“牌照、保险什么的,我们一条龙服务,您不用担心。”
方远接过文件,纸张边缘有些割手。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“这下踏实了吧?”
沈薇放下茶杯,站起身,很自然地拍了拍方远的胳膊。
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“你……你请我?”
方远有些愣怔。
“对呀,你马上就是有车一族了,不该庆祝一下吗?”
沈薇歪了歪头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“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,就在附近。”
方远看着她的笑脸,心里那点因为父亲病情而产生的阴霾,似乎被冲淡了一些。
也许……也许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。
车买了就买了。
父亲的手术费,他再想办法。
大不了……
大不了再去借点网贷。
他之前听同事说过,有些平台审核松,放款快。
应该能应急。
这么一想,方远觉得轻松了不少。
“好,我请你吧,已经够麻烦你了。”
他说。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
沈薇拎起包,转身往外走。
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方远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纤细的背影。
米色针织衫的下摆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像一片羽毛,搔在他心上。
餐厅离4S店不远,步行十几分钟。
是一家装修得很雅致的西餐厅。
人均消费至少两百起。
方远看着菜单上的价格,眼皮跳了跳。
“随便点,别跟我客气。”
沈薇把菜单推给他,自己只点了一份沙拉和一杯果汁。
“我最近在减肥,吃不了太多。”
方远点了最便宜的意面和一份例汤。
等服务生走开,沈薇从包里拿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。
“对了,方远,你首付还差多少钱来着?”
她问得很随意。
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。
“还差五万多。”
方远老实回答。
“加上购置税和保险,差不多八万。”
“嗯……”
沈薇沉吟了一下。
“我手头现在能动的,大概有三万。”
“可以先借你。”
三万。
方远心里一紧。
“不用不用,两万就够了,我……我自己再想想办法。”
他急忙说。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
沈薇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方远有些心慌。
“找朋友借?现在这年头,谁肯轻易借钱给别人。”
“网贷?利息高得吓死人,搞不好就掉坑里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却句句戳在方远的痛处。
“我……”
方远语塞。
“这样吧。”
沈薇把手机放下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借你三万,你呢,也别急着还。”
“等你升职了,加了薪,到时候再还我,怎么样?”
又是升职。
方远觉得,沈薇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执着。
“可是,升职的事……还没影呢。”
他苦笑着说。
“周主管只是随口提了一句,不一定作数的。”
“怎么不作数?”
沈薇的眉头微微挑起。
“周明那个人,我最了解了。”
“他既然说了你有前途,就肯定会给你机会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你们部门那个副主管的位置,不是空出来好几个月了吗?”
“我听说,上面正在物色人选。”
“周明是部门主管,他的推荐,很有分量的。”
副主管。
方远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个位置,他当然知道。
工资能涨三千,还有季度奖金。
如果真能坐上那个位置……
“所以啊,你现在投资自己,是值得的。”
沈薇拿起果汁,轻轻啜了一口。
“一辆好车,一副好行头,都是你的门面。”
“上面的人看你不光看能力,也看你的形象。”
“你总不能天天穿着这身去见客户吧?”
她说着,目光在方远那件灰色夹克上扫了一眼。
方远的脸,一下子涨红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白水。
水面上倒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。
疲惫,局促,还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土气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闷闷的。
“钱的事,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薇薇,谢谢你。”
沈薇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那顿饭,方远吃得食不知味。
意面很硬,酱汁很咸。
例汤有一股奇怪的香料味。
但他还是全都吃完了。
因为贵。
结账的时候,沈薇抢着买了单。
“说好了我请你的。”
她拿出手机扫码,动作干脆。
“等你提了车,再请回来。”
走出餐厅,天已经快黑了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?”
方远说。
“不用,我打车就行,你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沈薇拦下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。
临上车前,她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,方远。”
“首付款的事,你别太担心。”
“实在不行,我可以先帮你垫上。”
说完,她钻进车里,关上了门。
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,消失在街角。
方远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。
心里五味杂陈。
沈薇对他……应该是有好感的吧?
不然怎么会主动借钱给他?
还这么关心他的前途?
可如果真的有好感,为什么又一直和周明在一起?
他想不明白。
也不愿意深想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凑够那八万块钱。
父亲的手术费要两万。
车子的首付款要八万。
加起来十万。
他还差五万。
方远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。
从上翻到下。
能开口借钱的,没几个人。
大学室友,前年结婚买房,现在还欠着房贷。
前同事,去年创业失败,现在还一屁股债。
老家亲戚,更不用提,不找他借钱就不错了。
最后,他的目光,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刘建。
他的远房表哥,在老家县城开中介的。
听说这两年生意做得不错。
可他和这个表哥,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。
上次见面,还是三年前在亲戚的婚礼上,匆匆打了个招呼。
现在突然打电话借钱……
方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。
最终还是按了下去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?”
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粗粝的男声。
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什么工地上。
“建哥,是我,方远。”
方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。
“小远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刘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是不是在城里混好了,要关照关照你哥?”
“没有没有,建哥说笑了。”
方远干笑了两声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,你现在方便吗?有点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方便,你说。”
刘建那边似乎走远了一些,背景音小了点。
“是这样,我……我想买辆车,首付还差点钱。”
方远深吸一口气,一鼓作气说了出来。
“想跟你借三万,年底前一定还你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三万?”
刘建的声音里没了笑意。
“小远,不是哥不帮你,是我这边最近也紧。”
“你也知道,干我们这行的,资金周转本来就慢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我听说,你爸身体不太好?”
“这节骨眼上,你怎么想起买车了?”
方远的心,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“我爸……是有点老毛病,不碍事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有点虚。
“车是必需品,上下班方便。”
“哥,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,我确实急用。”
刘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样吧,一万,我最多能凑出一万。”
“多了真没有。”
“你年底前能还就行,利息我就不收了,自家兄弟。”
一万。
杯水车薪。
但总比没有好。
“好,谢谢建哥。”
方远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卡号我微信发你,明天打给你。”
“嗯,行。”
刘建应了一声。
临挂电话前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小远,听哥一句劝。”
“有多大碗,吃多少饭。”
“别打肿脸充胖子。”
“有些东西,强求不来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方远握着手机,站在街边。
夜风更凉了。
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他点开微信,把卡号发过去。
然后,打开了手机里那几个熟悉的APP。
借款平台。
他之前从没碰过这些东西。
总觉得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碰的。
可现在……
他咬了咬牙,开始填写资料。
身份证,银行卡,工作证明。
审核很快。
不到半小时,三个平台,批了三万额度。
利息高得吓人。
年化百分之二十四。
可方远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他点了确认借款。
几分钟后,手机连续震动了三下。
到账短信。
一万。
一万。
一万。
加上刘建答应借的一万。
他自己卡里剩下的五千。
沈薇答应借的三万。
还差一万五。
方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再点开一个平台。
却发现,所有的平台,他都已经申请过了。
额度用完。
再也借不出来了。
怎么办?
他蹲在路边,双手插进头发里。
夜风卷着落叶,从他脚边刮过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沈薇发来的微信。
“方远,钱我转你卡上了,三万,你查收一下。”
“别太有压力,慢慢还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方远看着那条消息,眼睛有点发酸。
他点开手机银行。
果然,三万的转账记录。
备注是“借款”。
现在,他只差最后的一万五了。
一万五。
去哪里找?
他翻开通讯录,手指机械地往下滑。
滑到一个名字时,停住了。
周明。
他的主管。
沈薇的男朋友。
方远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
久到方远以为不会有人接了。
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?”
周明的声音,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。
“周主管,是我,方远。”
方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嗯,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想跟您借点钱。”
方远一口气说完,脸已经涨得通红。
“我爸病了,需要手术,我手头有点紧……”
“要多少?”
周明打断他。
“一万五。”
“一万五?”
周明的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玩味。
“方远,我记得你工资不低吧,怎么连一万五都拿不出来?”
“我……我刚买了车,首付花得差不多了。”
方远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买车?什么车?”
“就……就一辆普通的SUV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万出头……”
电话那头,周明笑了。
那笑声,让方远觉得格外刺耳。
“行啊方远,挺有魄力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拖长了音调。
“借钱这事,我恐怕帮不了你。”
“我最近手头也紧,刚投资了个项目,钱都套进去了。”
“要不,你问问别人?”
方远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“好……好的,打扰您了。”
他匆匆挂了电话。
脸上火辣辣的。
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周明最后那句话里的嘲讽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投资?
项目?
不过是借口罢了。
他就是不想借。
或者说,他就是想看自己出丑。
方远蹲在路边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可更冷的,是心里那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绝望。
一万五。
就差一万五。
难道真的要放弃吗?
定金都交了。
合同都签了。
沈薇的钱也借了。
现在说不买了,他怎么开得了口?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
“小远,钱不用急着打,你爸这边我先用家里的钱垫着。”
“你自己在外面,别太省,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“妈年底一定还你。”
方远看着那条消息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他死死咬着牙,才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。
不能放弃。
绝对不能放弃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典当行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家典当行?”
“最近的那家。”
方远说。
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典当行里,灯光昏暗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,正低着头看报纸。
听见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
“当什么?”
方远从脖子上,解下一条链子。
链子上挂着一个玉坠。
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,母亲去庙里给他求的。
开过光。
保平安。
母亲说,戴着它,菩萨会保佑他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。
这些年,方远一直戴着。
从未离身。
“这个,能当多少?”
他把玉坠放在柜台上。
老头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
又用放大镜仔细瞅了半天。
“和田玉,成色一般,雕工也普通。”
“最多一千五。”
“一千五?”
方远的心一沉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,这是我妈花五千多买的。”
“那是你买的时候。”
老头把玉坠推回来。
“现在这东西,不值钱。”
“你要当就当,不当就拿走。”
方远看着那个玉坠。
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想起母亲给他戴上时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想起她当时说的话。
“小远,在外面好好的,妈不求你大富大贵,就求你平平安安。”
平安。
他现在,连平安都求不来了。
“当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低头开票。
“活当死当?”
“死当。”
方远说。
他知道,自己再也赎不回来了。
老头把票和钱推过来。
一千五百块。
崭新的,还带着油墨味。
方远拿过钱,看也没看那个玉坠,转身就走。
走出典当行,夜风更凉了。
吹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。
他又去了二手手机店。
把去年才换的手机卖了。
卖了三千。
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点零钱。
终于,凑够了最后那一万五。
回到家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。
方远瘫在沙发上,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。
他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累。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沈薇发来的微信。
“首付款凑齐了吗?需要我帮忙的话就说。”
方远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回了一句。
“凑齐了,谢谢你,薇薇。”
那头很快回复。
“那就好,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上班呢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晚安的表情。
方远没有再回。
他闭上眼,觉得眼皮有千斤重。
三天后。
方远再次站在4S店的VIP室里。
这一次,他带齐了所有需要的钱。
十万块。
沉甸甸的,装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。
“方先生,您可真是准时。”
李经理笑着迎上来,目光在那袋钱上扫了一眼。
“钱我带来了,咱们办手续吧。”
方远说。
声音有些沙哑。
这三天,他几乎没怎么睡。
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手术,车子的月供,还有那一堆网贷。
“好好好,这边请。”
李经理引着他往财务室走。
沈薇今天也来了。
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件白色的小西装。
看起来既干练,又温柔。
“方远,脸色怎么这么差?没休息好?”
她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
方远勉强笑了笑。
“手续办完,我就回去补一觉。”
“嗯,办完我带你去兜兜风,新车得磨合磨合。”
沈薇笑着说。
她的笑容,在明亮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好看。
方远看着她的笑脸,心里的阴霾,似乎被驱散了一些。
至少,车买了。
至少,沈薇对他,还是关心的。
这就够了。
其他的,以后再慢慢想办法。
财务室里,会计正在清点现金。
哗啦啦的钞票声,听得方远心里一阵阵发紧。
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还有借来的,贷来的,当来的。
全在这里了。
“数目没错,十万整。”
会计点完钱,抬起头说。
“方先生,在这里签个字,手续就办完了。”
方远接过笔,手还是有些抖。
他看了一眼沈薇。
沈薇冲他点点头,眼神里满是鼓励。
方远深吸一口气,准备在文件上签字。
就在这时。
财务室的门,突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西装,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,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。
“方远?真是你?”
男人的声音很大,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方远一愣,抬起头。
看清来人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刘建。
他的远房表哥。
“建……建哥?你怎么在这?”
方远手里的笔,啪嗒一声掉在桌上。
刘建没回答。
他的目光,在方远脸上扫过。
又在沈薇脸上扫过。
最后,落在那堆还没收起来的现金上。
他的脸色,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“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他一把抓住方远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建哥,你干什么?我这儿正办手续呢……”
方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。
“办什么手续!办什么手续!”
刘建的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几乎是在吼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医院等着钱手术!”
“你倒好,跑这儿来买车!”
“还买二十万的车!”
“方远,你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!”
VIP室里,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了过来。
沈薇的脸色,一下子变得很难看。
“这位先生,您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……”
李经理试图打圆场。
“滚一边去!”
刘建甩开他,拽着方远就往外走。
“建哥,你放开我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方远挣扎着,脸涨得通红。
“解释什么!有什么好解释的!”
刘建把他拖到展厅角落,一把甩开。
“我问你,你爸的手术费,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我凑够了……”
方远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凑够了?拿什么凑的?”
刘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刀。
“借的?贷的?还是把你妈给你的玉坠当了?”
方远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刘建冷笑一声。
“典当行老陈是我朋友,他昨晚就打电话给我了!”
“说你小子拿块破玉去当,我还以为他认错人了!”
“结果今天一来,好家伙,你真在这儿!”
他越说越气,手指差点戳到方远鼻子上。
“方远,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,你是这种人?”
“为了辆破车,连你爸的命都不要了?”
“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方远的声音,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钱……那钱我会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什么办法?再去借?再去贷?”
刘建打断他。
“我告诉你,你那些网贷,利息高得吓死人!”
“你现在借三万,年底就得还四万!”
“你拿什么还?啊?”
方远不说话了。
他死死咬着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。
“建哥,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没办法你就来买车?”
刘建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。
“行,你要买车是吧,我拦不住你。”
“但有件事,我今天必须告诉你。”
他停下来,死死盯着方远。
“昨天,我在你们小区楼下那家房产中介签合同。”
“你猜我看见谁了?”
方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
心里,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看见谁?”
“看见你那个同事!”
刘建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就刚才站你旁边那个女的!”
“沈薇,是不是叫沈薇?”
方远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她……她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
刘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买房!”
“全款我是不清楚,但人家是按揭的!”
“一百二十平,三室两厅!”
“合同上,就她一个人的名字!”
轰——
方远的脑子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一片空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。
“她哪来的钱买房……”
“她有没有钱我不知道。”
刘建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但陪她来签合同的那个人,我认识。”
“就你们公司那个主管,叫什么周明的。”
“他俩手挽手进来的,亲热得很!”
“那男的当场就给她转了一大笔钱,说是首付!”
“方远,你告诉我。”
刘建往前一步,逼视着方远。
“你在这儿,掏空家底,借钱贷款,给她凑钱买车。”
“她在那边,拿着别的男人的钱,买房置业。”
“你告诉我,你这算什么?”
“算哪门子的大冤种?”
方远站在原地。
浑身冰冷。
像是被人扒光了,扔在了冰天雪地里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点什么。
可喉咙里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只有风。
从展厅敞开的门吹进来。
冷得刺骨。
刘建的话,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水,从方远头顶浇下。
透心的凉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刘建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,开始变得模糊、扭曲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方远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我说,你那个好同事沈薇!”
刘建咬牙切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昨天,就在你租的那破小区楼下!”
“签了购房合同!一百二十平!”
“陪她去的,就是你那个主管,周明!”
“那男的当场给她转了三十万!说是首付!”
刘建一把抓住方远的胳膊,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。
“你给我清醒一点!”
“人家拿着姘头的钱,风风光光买房!”
“你在这儿掏空家底,借钱借到我家门口,就为了给她凑钱买车?”
“方远,你脑子呢?被狗吃了吗!”
胳膊上的疼痛,让方远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可脑子还是木的。
像是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重,转不动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他喃喃道,眼神空洞。
“薇薇她……她不会骗我……”
“她刚才还借钱给我……”
“借钱?”
刘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。
“她借你多少?三万?五万?”
“你知道周明转给她多少吗?三十万!整整三十万!”
“你那点钱,在人家眼里算什么?零花钱都不够!”
“人家拿你当猴耍!当凯子钓!”
“你还在这儿做梦呢!”
展厅里,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。
销售,顾客,还有几个维修工,都停下脚步,朝这边张望。
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方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
好奇的,嘲弄的,幸灾乐祸的。
像针一样,扎在他身上。
“建哥……你别说了……”
他低下头,声音发颤。
“回去说……我们回去说……”
“回去?回哪儿去?”
刘建一把甩开他,指着不远处VIP室的方向。
“你那三万块,现在还在人家会计桌上摆着呢!”
“你现在进去,把钱拿回来!”
“跟你爸说,这车不买了!这冤大头,咱不当了!”
方远站在原地,没动。
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拿回来?
怎么拿?
合同签了,定金交了。
沈薇就在里面站着。
李经理那张热情洋溢的脸,还在眼前晃。
现在冲进去,说我不买了,把钱还我?
他们会怎么看他?
沈薇会怎么看他?
“我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方远的声音,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合同都签了……”
“签了又怎么样!”
刘建气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。
“还没交全款,就能退!”
“大不了定金不要了!那一万块,哥补给你!”
“可这车,你今天绝对不能开走!”
“方远,你听哥一句劝!”
刘建抓住方远的肩膀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“你爸还在医院躺着,等钱手术!”
“你妈在老家,急得嘴上起泡!”
“你呢?你在这儿,拿着救命钱,给一个耍你的女人买车!”
“你还是个人吗!”
最后那句话,刘建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。
震得方远耳膜发疼。
也震得他浑浑噩噩的脑子,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父亲。
母亲。
医院。
手术。
这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念头,此刻全都翻涌了上来。
像无数只手,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攥得他喘不过气。
是啊。
他在干什么?
父亲等着钱救命。
他却在这里,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,为了一个可能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的女人。
掏空一切,甚至去借高利贷。
就为了一辆车?
一辆他可能根本养不起的车?
“我……”
方远张了张嘴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他拼命眨着眼,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。
可越眨,视线越模糊。
“建哥……我……我糊涂……”
他哽咽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刘建看着他这副样子,重重叹了口气。
脸上的怒气,慢慢变成了无奈,还有一丝心疼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他拍了拍方远的背,声音缓和了一些。
“哥知道你难。”
“可再难,也不能干这种糊涂事。”
“走,跟我进去,把钱要回来。”
“有什么事儿,哥帮你扛着。”
方远抬起头,看着刘建。
这个远房表哥,平时联系不多,见面也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。
可此刻,却是唯一一个,肯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人。
“嗯……”
他用力点了点头,抹了把脸。
两人转身,正要往回走。
VIP室的门,开了。
沈薇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。
“方远,怎么了?这么久不回来?”
她的目光,在方远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。
又看向旁边的刘建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表哥。”
方远哑着嗓子说。
“表哥?”
沈薇笑了笑,那笑容很标准,很得体。
“怎么没听你提起过?”
“远房表哥,不常联系。”
刘建接过话头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沈小姐是吧?经常听小远提起你。”
“说你在公司很照顾他。”
“哪里的话,同事之间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沈薇的笑容淡了一些,目光转向方远。
“手续办得差不多了,会计在等你签字呢。”
“签完字,车就能开走了。”
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不舒服?”
方远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漂亮的脸,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就在几分钟前,他还觉得,这双眼睛里,是有他的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可现在……
“薇薇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干得厉害。
“这车……我不买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沈薇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
虽然只有一秒,就恢复了自然。
但方远还是看见了。
那瞬间的错愕,还有一丝……慌乱?
“不买了?为什么?”
沈薇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不解。
“钱不是都凑齐了吗?”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困难?”
“有困难你可以跟我说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她的语气,还是那么温柔,那么体贴。
可方远听着,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没什么困难。”
他避开沈薇的目光,看向地面。
“就是突然觉得……没必要。”
“没必要?”
沈薇的声音,提高了一些。
“方远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定金都交了,合同都签了,现在说不买了?”
“你知道这要赔多少钱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远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定金我不要了。”
“那一万块,就当是我脑子不清楚,交的学费。”
沈薇的呼吸,急促了一下。
她的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在压抑着情绪。
“方远,你冷静一点。”
她又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放柔,带着哄劝的意味。
“我知道,买车是大事,你会紧张,会犹豫,这很正常。”
“但你想一想,这辆车对你意味着什么?”
“是你事业的开始,是你人生的新起点。”
“你现在放弃,之前所有的努力,不就都白费了吗?”
“而且,周主管那边,我都跟他说好了,他朋友会给你最优惠的价格……”
“周主管。”
方远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。
“他昨天,是不是陪你去签购房合同了?”
这句话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。
沈薇脸上的表情,瞬间凝固了。
那双温柔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慌乱。
虽然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掩饰下去。
但方远看见了。
“你……你听谁胡说八道?”
沈薇的声音,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公司加班,哪有时间去签什么合同。”
“是吗?”
方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很涩。
“可我表哥说,他亲眼看见你了。”
“就在我租的小区楼下,那家‘安家房产’。”
“你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对吧?”
沈薇的脸,唰一下白了。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怎么?不记得了?”
刘建在一旁冷笑。
“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?”
“昨天下午三点二十,你和一个男的,手挽手走进中介。”
“那男的大概一米七五,穿一身黑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”
“中介的小王是我朋友,他告诉我,那男的当场给你转了三十万,说是首付。”
“合同上,就你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刘建每说一句,沈薇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说到最后,她那张精致的脸,已经没了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跟踪我?”
她猛地看向刘建,声音尖利。
“我跟踪你?我有那闲工夫?”
刘建嗤笑一声。
“我去签我自己的合同,碰巧撞见了而已。”
“沈小姐,你记性不好,眼神总该好吧?”
“昨天在店里,我还跟你打了个照面,你当时还冲我点了点头呢。”
“怎么,今天就全忘了?”
沈薇说不出话了。
她死死咬着嘴唇,手指紧紧攥着包带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闪烁着惊惶、愤怒,还有一丝被揭穿后的难堪。
展厅里,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销售,顾客,连前台的小姑娘都探出头来张望。
窃窃私语声,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“看不出来啊,长得挺漂亮,干这种事……”
“可不是,拿着姘头的钱买房,还骗同事给她买车?”
“这男的也太傻了吧,这都看不出来?”
“估计是被迷昏头了……”
那些话,像针一样,扎进沈薇的耳朵里。
她的身体,开始微微发抖。
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怕的。
“方远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又干又涩。
“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
方远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沈薇心里发慌。
“解释你为什么拿周明的钱买房?”
“解释你为什么一边跟他手挽手,一边来陪我买车?”
“还是解释,你借我那三万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是周明的钱,还是你自己的?”
沈薇的脸,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“方远!你什么意思!”
她突然拔高声音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我好心好意帮你,借钱给你,陪你来看车!”
“你就是这么想我的?”
“我拿谁的钱买房,关你什么事!”
“我跟谁在一起,又关你什么事!”
“你是我什么人?你凭什么管我!”
她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也红了。
看起来委屈极了。
仿佛方远才是那个忘恩负义、血口喷人的混蛋。
若是以前,看到沈薇这副样子,方远一定会心软。
一定会觉得自己说错了话,做错了事,赶紧道歉,哄她开心。
可现在……
方远只觉得可笑。
“是啊,我凭什么管你。”
他低声说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沈薇。
“我确实不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我只是个傻子。”
“一个被你耍得团团转,还对你感恩戴德的傻子。”
“方远!你混蛋!”
沈薇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大颗大颗的,顺着脸颊往下滚。
“我真是瞎了眼,才会觉得你是个好人!”
“才会想着帮你!”
“早知道你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,我根本不会理你!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,目光开始变得复杂。
有人同情,有人疑惑,还有人小声嘀咕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”。
方远看着她哭。
心里那片曾经为她柔软过的地方,此刻已经冷得像块石头。
“帮我?”
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“沈薇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。”
“你真的是在帮我吗?”
“你劝我买二十万的车,是真的为我好,还是为了在周明面前显摆,说你有多‘善良’,多‘会照顾人’?”
“你借我那三万,是真的想帮我,还是为了让我更死心塌地相信你?”
“你昨天才拿着周明的钱买了房,今天就跑来陪我买车。”
“你是真觉得我需要车,还是觉得……我这个傻子,好骗?”
“方远!你血口喷人!”
沈薇尖声叫道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没有!我没有骗你!”
“那些钱是我自己的!是我攒的!”
“我跟周明只是同事!只是普通朋友!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我!凭什么!”
她哭得声嘶力竭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可方远却注意到,她的眼神在飘忽。
不敢看他,也不敢看周围的人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,肩膀抖得厉害。
是心虚吗?
还是演戏?
方远分不清,也不想分了。
“算了。”
他忽然觉得好累。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“钱,我会还你。”
“车,我不买了。”
“从今以后,我们两清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VIP室走去。
刘建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“小远,你……”
“建哥,帮我把钱拿回来。”
方远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那一万定金,我不要了。”
“但剩下的九万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刘建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,哥帮你要。”
VIP室里,李经理正搓着手,坐立不安。
外面的动静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见方远和刘建进来,他连忙站起身,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方先生,您看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方远在刚才坐过的沙发上坐下,抬眼看着李经理。
“车,我不买了。”
“定金,我不要了。”
“但已经付的九万块钱,你得退给我。”
李经理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。
“方先生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……”
“合同都签了,钱也交了,怎么能说退就退……”
“规矩?”
刘建一步上前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什么狗屁规矩!”
“车还没开走,钱也没进你们公司账户!”
“凭什么不能退!”
“你今天要是不退,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!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们这店,还想不想开门做生意!”
刘建身材高大,嗓门也大。
这一吼,整个VIP室都震了震。
李经理被吓得往后缩了缩,脸都白了。
“您……您别激动……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“我好好说个屁!”
刘建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我弟被你们合伙骗着买车,现在老子来要钱,你还跟我讲规矩?”
“我告诉你,今天这钱,你退也得退,不退也得退!”
“不然,我马上打电话给市场监管,给电视台,给报社!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们这店,到底有多大的规矩!”
李经理额头上开始冒冷汗。
他看了一眼门外。
沈薇还站在那儿哭,周围围的人越来越多。
再这么闹下去,今天这生意,真别做了。
“退……退!我退!”
他一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但定金真不能退,这是公司的规定……”
“行,定金我们认了。”
方远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剩下的九万,现在退给我。”
“现金还是转账?”
“转……转账……”
李经理抹了把汗,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给您办……”
转账手续办得很快。
九万块钱,分两笔,转回了方远的卡里。
收到银行短信的那一刻,方远才觉得,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空。
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,被硬生生挖走了。
“方先生,手续办完了……”
李经理把撤销合同的文件推过来,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您签个字,这事儿就算清了……”
方远拿起笔,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这一次,他的手很稳。
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签完字,他站起身,没再看李经理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刘建跟在他身后,像一尊门神。
路过沈薇身边时,方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薇还站在那儿,肩膀一抽一抽的,小声啜泣着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方远。
那眼神,有委屈,有控诉,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。
像是在等他心软,等他回头。
可方远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很平静。
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。
然后,他抬脚,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没有停留,没有回头。
走出4S店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方远眯了眯眼,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
刘建点了根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他问。
“先把网贷还了。”
方远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利息太高,拖不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方远顿了顿。
“去医院,给我爸交手术费。”
刘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只是把烟掐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钱不够,跟哥说。”
“别再去借那些玩意儿了,听见没?”
方远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,建哥。”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了。”
“谢什么谢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刘建又拍了拍他,转身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这样子,我不放心。”
出租车在拥堵的车流里缓缓前行。
方远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高楼大厦,霓虹闪烁。
这座城市,还是这么繁华,这么热闹。
可他却觉得,自己像个孤魂野鬼。
飘荡在别人的世界里,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沈薇发来的微信。
很长的一段。
“方远,今天的事,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。”
“我和周明确实只是普通朋友,他帮我买房,是因为他之前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我借给你的钱,是我自己的积蓄,和周明没关系。”
“我劝你买车,是真的为你好,觉得你需要一辆好车来提升自己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表哥为什么会那样说,但我觉得,我们之间至少应该有最基本的信任。”
“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,那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钱,你什么时候方便,什么时候还我就行。”
“我不着急。”
“希望你不要因为今天的事,影响了工作。”
“我们还是同事,以后还要相处的,不是吗?”
方远看着那段文字。
一个字一个字,看得很仔细。
看完之后,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刘建在一旁问,有些担心。
“没什么。”
方远摇摇头,抬手抹了把脸。
然后,他点开沈薇的头像,按下删除好友。
确认。
屏幕弹出一个提示。
“删除后,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。”
方远盯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,按下了确定。
沈薇。
还有那些可笑的幻想。
都删了吧。
从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。
他方远,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了。
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
方远下了车,对刘建挥挥手。
“建哥,我上去了,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,有事打电话。”
刘建从车窗里探出头。
“记住哥的话,有多大碗,吃多少饭。”
“别老想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。”
“脚踏实地,比什么都强。”
方远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看着出租车开远,方远才转身,往小区里走。
老旧的居民楼,墙壁斑驳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。
这是他租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一个不到三十平的单间,月租两千。
以前总觉得这里破,这里小,配不上自己。
现在却觉得,只有这里,才是他唯一能落脚的地方。
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子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
方远没开灯,直接倒在床上。
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细小的裂缝。
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母亲打来的。
方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妈”字,看了很久,才接起来。
“喂,妈。”
“小远啊,吃饭了没?”
王霞的声音,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熟悉的关切。
“吃了。”
方远说,鼻子有点酸。
“爸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,医生说明天就能手术。”
王霞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轻松。
“你别担心,妈这儿钱够用。”
“你好好工作,别老惦记家里。”
“嗯。”
方远应了一声,喉咙发紧。
“妈,我明天给你打钱。”
“打什么钱,不用打。”
王霞立刻说。
“妈这儿有,你爸有医保,报销完花不了多少。”
“你自己在外面,别太省,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“妈知道你挣钱不容易……”
“妈。”
方远打断她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……我买车了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买车了?好事啊。”
王霞的声音,带着笑。
“什么车?贵不贵?”
“不贵,就……就一个代步的。”
方远撒了谎。
“等爸好了,我开车带你们出去玩。”
“好,好。”
王霞连声说,声音里满是欣慰。
“我儿子有出息了,都能买车了。”
“你爸知道了,肯定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
方远应着,眼泪终于忍不住,滚了下来。
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妈,我这儿还有点事,先挂了。”
“你和我爸,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哎,好,你也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。”
挂了电话。
方远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压抑的哭声,在空荡的房间里,低低地回荡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哭自己的愚蠢?
哭父亲的病?
还是哭那场可笑的梦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心里那个地方,很疼。
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。
空落落的,灌着冷风。
不知哭了多久。
眼泪终于流干了。
方远从床上爬起来,走进卫生间,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胡子拉碴。
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方远,从今天起,你给我记住。”
“人,只能靠自己。”
“那些够不着的,别想。”
“那些不该要的,别拿。”
“脚踏实地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听见没?”
镜子里的那个人,也看着他。
眼神空洞,没有回应。
方远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他转身,走出卫生间。
打开电脑,开始查那些网贷平台的还款流程。
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
然后,把刚刚要回来的九万块钱,再加上自己卡里剩下的几千。
全都还了进去。
看着那些欠款数字一个个变成零。
方远才觉得,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,轻了一点。
还剩最后一笔。
沈薇的那三万。
方远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打开银行APP,输入沈薇的卡号。
转账,三万。
备注:还款。
确认。
钱转出去的那一刻,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但也空了。
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,却又浮现出沈薇的脸。
那张漂亮的脸,那双温柔的眼睛,还有那带着怜悯的笑容。
“方远,车是男人的第二张脸。”
“你想想,以后接送客户,或者部门团建,你开个十万块的小车,别人开什么?”
“周主管上个月新提的那辆,办下来三十多万呢。”
那些话,像魔咒一样,在他耳边回荡。
一遍又一遍。
他猛地睁开眼,抓起桌上的水杯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冷水下肚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可脑子,却清醒了一些。
沈薇。
周明。
买房。
买车。
这些碎片,在他脑子里,一点点拼凑。
拼凑出一个,他不敢想,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。
也许,从一开始,这就是个局。
一个针对他,或者说,针对像他这样的傻子的局。
沈薇和周明,根本就是一对。
他们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
一个用温柔体贴做诱饵,一个用升职加薪画大饼。
目的,就是把他兜里那点钱,榨得干干净净。
不。
不仅仅是钱。
还有他的尊严,他的感情,他对未来那点可怜的期待。
全都被他们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
方远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,刺得生疼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只觉得心里那团火,烧得越来越旺。
烧得他浑身发抖,烧得他眼睛发红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玩弄别人?
凭什么他就要像个傻子一样,被耍得团团转?
凭什么?
就因为他穷?
就因为他好欺负?
就因为他蠢?
不。
不行。
方远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,急促,混乱。
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他得做点什么。
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不能让他们觉得,他方远就是个可以随便捏圆搓扁的软柿子。
可是,他能做什么?
去公司闹?
说沈薇骗他钱,说周明是帮凶?
谁会信?
沈薇和周明,一个是温柔体贴的好同事,一个是精明能干的好领导。
而他方远,不过是个想买车想疯了,最后又反悔的loser。
到时候,所有人都会觉得,是他在无理取闹,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被拒绝后恼羞成怒。
说不定,工作都保不住。
那去举报?
举报什么?
举报沈薇收周明的钱?
那是他们之间的事,他一个外人,有什么资格举报?
举报周明挪用公款?
他有什么证据?
就凭刘建一句话?
方远越想,心里越凉。
那股刚刚燃起的火,被现实一盆冷水,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。
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只能忍。
像以前一样,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屈辱,都咽回肚子里。
然后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继续做那个老实巴交,任人揉捏的方远。
不。
他做不到。
方远停下脚步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远处的霓虹,依旧闪烁。
这座城市,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痛苦,而停下它的脚步。
可他的痛苦,却真实地存在着。
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。
不拔出来,就会一直疼。
一直疼到腐烂,疼到溃烂,疼到再也感觉不到疼。
他得把这根刺拔出来。
不管用什么方法。
方远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在他脸上。
冷得刺骨。
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通讯录。
找到刘建的名字,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建哥,睡了没?”
“还没,咋了?”
刘建的声音里带着关切。
“是不是又出啥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方远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就是想问问,你昨天看到沈薇和周明买房,具体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下午三点多吧,怎么了?”
“那家房产中介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安家房产,就你们小区楼下那家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我就问问。”
方远顿了顿。
“建哥,你能不能帮我个忙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查一下,那套房子,到底是谁的名字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远,你想干啥?”
刘建的声音,严肃了起来。
“不干啥,就想弄个明白。”
方远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“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耍了。”
“至少,我得知道,我到底输在哪儿。”
刘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,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但我得提醒你,小远。”
“有些人,有些事,知道了,不如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了,心里更难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远说。
“可不知道,我心里也难受。”
“那行,你等我消息。”
刘建挂了电话。
方远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。
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可心里那团火,却重新烧了起来。
这一次,烧得更旺,更烈。
沈薇。
周明。
你们欠我的。
我会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
三天后,刘建的电话来了。
当时是晚上九点多,方远刚加完班,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。
深秋的夜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。
他拉紧夹克的领口,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“建哥”两个字,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。
“喂,建哥。”
“小远,你现在说话方便吗?”
刘建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很安静,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。
“方便,我刚下班,周围没人。”
方远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,背对着马路。
“你让我查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刘建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那套房子,确实在沈薇名下。”
“合同是三天前签的,首付三十万,贷款九十万,二十年期。”
“但问题是,那三十万的首付,转账记录显示,是从一个叫‘明远投资咨询’的公司账户转出去的。”
“明远投资咨询?”
方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脑子里飞快地搜索,却没有任何印象。
“对,我托朋友查了,这家公司注册才半年,法人代表叫周明。”
周明。
果然是他。
方远握着手机的手指,收紧了一些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我朋友在房产中介那儿看到了一份沈薇的银行流水复印件。”
刘建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在耳语。
“是办贷款需要的材料。”
“那份流水显示,沈薇的工资卡,每个月固定进账八千五,这个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,她工资和我差不多。”
“但除此之外,从半年前开始,她卡里每个月都会额外收到一笔钱。”
刘建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资料。
“金额不等,有时候两万,有时候三万,最多的一次是五万。”
“转账方,都是那家‘明远投资咨询’。”
“备注是:项目分红。”
项目分红?
方远觉得有些好笑。
沈薇一个行政助理,有什么项目需要她参与,还能拿到这么高的分红?
“这半年来,她一共收到了大概二十万。”
刘建补充道。
“再加上这次买房的三十万,周明在她身上,至少砸了五十万。”
五十万。
方远默默算了一下。
这差不多是他不吃不喝,干六七年的全部收入。
而周明,就这么轻飘飘地,砸在了沈薇身上。
“建哥,那家‘明远投资咨询’,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正要说这个。”
刘建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凝重。
“我朋友查了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,乱七八糟,什么都有。”
“但实际缴纳的社保人数,为零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可能就是个空壳公司。”
“而且,注册地址是假的,我朋友去看过,那儿是个公共厕所。”
空壳公司。
假地址。
每个月给沈薇打钱。
方远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,开始慢慢串联。
“建哥,你觉得,周明这些钱,是哪儿来的?”
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电话那头,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“小远,有些话,哥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朋友还查到,周明是你们公司财务部的老人了,对吧?”
“对,他干了快十年,三年前升的主管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们公司最近半年,有没有出过什么账目上的问题?”
刘建的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方远脑子里那团迷雾。
账目问题?
他一个普通职员,怎么可能知道财务部的事。
但刘建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。
“建哥,你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?”
方远的声音,也压低了。
“我朋友有个哥们,在你们公司楼下的银行网点上班。”
刘建的声音,几乎低不可闻。
“他说,大概四个月前,你们公司有一笔五十万的备用金,申请用途是‘临时采购’。”
“申请人是周明,审批人是你们副总。”
“但这笔钱出去之后,采购合同一直没补上。”
“银行那边有记录,这笔钱,最终分成了好几笔,转进了几个不同的账户。”
“其中一个账户,就是那家‘明远投资咨询’。”
“金额是二十万。”
轰——
方远的脑子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五十万备用金。
二十万转入周明的公司。
剩下的三十万呢?
是不是……变成了沈薇那套房子的首付?
“小远,这事儿可大可小。”
刘建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担忧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憋屈,想出口气。”
“但哥得提醒你,周明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,人脉关系肯定比你硬。”
“你一个普通职员,拿什么跟他斗?”
“万一打蛇不死,被反咬一口,你工作都可能保不住。”
“听哥一句劝,这事儿,你知道就行了,别往外说。”
“那笔钱,你就当喂了狗。”
“以后离那对狗男女远点,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,行不?”
夜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在方远的裤腿上。
他握着手机,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
他知道,刘建是为他好。
怕他吃亏,怕他惹祸上身。
可心里那团火,烧了三天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越烧越旺。
喂了狗?
离远点?
好好过自己的日子?
他也想。
可他一闭上眼,就看到沈薇那张温柔的笑脸,听到她说的那些为他好的话。
就看到周明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看到他拍着自己的肩膀说“有前途”。
就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,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说“钱不急”。
而他,像个傻子一样,被人耍得团团转。
掏空家底,背上高利贷,就为了那点可笑的虚荣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做错事的人,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?
凭什么被骗的人,却要忍气吞声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?
“建哥。”
方远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那笔备用金,后来补上合同了吗?”
刘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好像……没有。”
“银行那边的朋友说,那笔钱一直挂着,财务催过几次,周明都说供应商那边流程慢,在走。”
“走了四个月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方远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建哥,谢谢你,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干啥?”
刘建急了。
“小远,你可千万别犯傻!”
“我没犯傻。”
方远看着远处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,那里面,也许就有周明的办公室。
“我就是想知道,有些事,到底能不能有个说法。”
“小远!”
“建哥,我先挂了,回头再联系。”
方远没等刘建再劝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他握着手机,在冷风里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,才慢慢转身,朝地铁站走去。
第二天上班,方远特意提早了半小时到公司。
这个时间,办公室里没什么人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
他走到自己的工位,打开电脑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。
而是点开了公司的内部通讯系统。
通讯录,搜索:财务部。
周明的名字,排在第一个。
头像是一张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的职业照,笑容标准,眼神精明。
方远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开周明的个人信息页面。
很简单,只有部门、职位、电话、邮箱。
没有更多了。
他又点开公司公告栏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三个月前,有一条不起眼的通知。
“关于规范备用金申请及核销流程的补充规定。”
发布部门:财务部。
发布人:周明。
方远点开通知,里面是冗长的条款和流程说明。
他快速浏览了一遍,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段。
“单笔金额超过十万元的备用金申请,需提前附详细采购预算及至少三家供应商比价单。”
“款项支付后,需在三十个工作日内补全采购合同、发票及验收单,完成核销。”
“逾期未核销的,将暂停该部门后续备用金申请权限,并视情况追究相关人员责任。”
三十个工作日。
也就是一个半月。
而周明那笔五十万的备用金,已经过去四个月了。
依然没有核销。
方远关掉公告栏,靠在椅椅上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动。
备用金制度,他多少知道一些。
主要是为了方便一些临时性的、金额不大的采购。
走正常采购流程太慢,所以先借支,后补票。
但金额大了,监管就会严格。
五十万,绝对不是个小数目。
周明敢这么拖着不核销,要么是上面有人替他压着,要么就是他有把握能把窟窿补上。
或者,两者都有。
可不管怎样,这都是个把柄。
一个实实在在的,可以捏在手里的把柄。
“方远,来这么早?”
一个同事打着哈欠走进来,打断了方远的思绪。
“嗯,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方远坐直身体,关掉通讯系统,打开了一个工作文档。
眼睛看着屏幕,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。
一整个上午,方远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开会的时候,周明坐在主位上,侃侃而谈下个季度的预算规划。
声音洪亮,条理清晰,时不时点几个下属的名字,问他们的意见。
轮到方远时,周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。
“方远,你那个项目后续的维护方案,做得怎么样了?”
“快好了,周主管,今天下班前能发您。”
方远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笔记本,避开了周明的目光。
“嗯,抓紧点,客户催得急。”
周明点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就移开了。
那目光很自然,就像看其他任何一个下属一样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仿佛三天前在4S店发生的事,根本不存在。
仿佛他从来没有接过方远那个借钱的电话,从来没有嘲讽过他“挺有魄力”。
也从来没有,陪着沈薇,用公司的钱,去付一套房子的首付。
演技真好。
方远在心里冷笑。
会议结束,众人鱼贯而出。
方远收拾东西,准备回工位。
“方远,你留一下。”
周明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方远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周明。
“周主管,还有事?”
“坐。”
周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方远拉开椅子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
“你父亲的手术,怎么样了?”
周明放下茶杯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还顺利吗?”
方远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周明会问这个。
“还……还好,已经做完了,在恢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周明点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家里人有什么事,该请假就请假,别硬扛着。”
“工作虽然重要,但家人的健康更重要。”
“谢谢周主管关心。”
方远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“对了,你之前说想买车,看得怎么样了?”
周明话锋一转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。
“听说你看中了一辆SUV?怎么没买?”
来了。
方远心里一紧,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预算不够,就算了。”
“预算不够可以想办法嘛。”
周明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“年轻人,该投资自己的时候,就得投资。”
“一辆好车,带来的机会,可能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“是,您说得对。”
方远应着,声音很平静。
“所以我打算再攒攒钱,等条件好点了再说。”
“嗯,有规划是好事。”
周明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,身体往后靠了靠,摆出了谈话结束的姿态。
“好好干,下半年部门有个晋升名额,我一直很看好你。”
“谢谢周主管。”
方远站起身,微微欠身。
“那我先去忙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走出会议室,方远才觉得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
而是因为恶心。
周明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,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句句带刺的话。
还有最后那句“我很看好你”。
像是一根根细针,扎在他心上。
不疼,但膈应。
膈应得他想吐。
回到工位,方远盯着电脑屏幕,半天没动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明的话,还有刘建告诉他的那些信息。
五十万备用金。
空壳公司。
沈薇的房款。
这些碎片,在他脑子里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画面。
一个利用职务之便,挪用公司资金,包养情人的画面。
而他现在,就坐在这个画面里。
坐在这个挪用公司资金的人手下,听着他大谈特谈公司规划,听着他假惺惺的关心,听着他画着虚无缥缈的大饼。
荒唐。
可笑。
可悲。
“方远,发什么呆呢?”
旁边的同事碰了碰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。
“周扒皮又给你派活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方远回过神,摇了摇头。
“就是在想方案的事。”
“哎,我听说,下半年那个晋升名额,内定是沈薇了。”
同事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财务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说周扒皮力保她。”
“你说她一个行政助理,凭什么啊?”
“就凭人家会来事呗。”
另一个同事插嘴,语气酸溜溜的。
“长得漂亮,嘴巴甜,又会哄领导开心。”
“哪像我们,累死累活,功劳全是别人的。”
“嘘,小点声,让人听见。”
“听见怎么了,我说的不是事实?”
“行了行了,干活吧,小心扣工资。”
同事们低声议论着,渐渐散开。
方远坐在工位上,手指在键盘上悬着,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。
晋升名额。
沈薇。
周明力保。
这一切,都连上了。
那五十万,那套房,那每个月打到沈薇卡里的“分红”。
都是代价。
是周明为沈薇铺路的代价。
也是沈薇为周明付出的代价。
而那个晋升名额,就是最后的回报。
一个光明正大,能摆在台面上的回报。
到时候,沈薇升职加薪,和周明的关系更加“名正言顺”。
而周明,既享受了美人,又巩固了在公司的地位。
皆大欢喜。
只有他方远。
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,被蒙在鼓里,被人当成垫脚石,踩了一遍又一遍。
还傻乎乎地以为,自己有机会。
以为沈薇对他有好感。
以为周明是真的看好他。
可笑。
太可笑了。
方远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他关掉文档,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框里输入一行字。
“公司员工挪用备用金,如何举报?”
回车。
页面上弹出一堆结果。
有法律条款,有案例,有各种论坛的讨论。
方远一条一条点开看。
看得仔细,看得认真。
像在钻研什么重要的项目方案。
看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心里大概有了谱。
举报,有两种途径。
一是内部举报,走公司的监察审计部门。
二是外部举报,向相关监管部门反映。
内部举报,优点是直接,快。
但缺点是,容易打草惊蛇,也容易被压下来。
尤其是像周明这种老油条,在公司经营多年,上下下关系盘根错节。
说不定监察审计部门里,就有他的人。
到时候举报信递上去,可能转头就到了周明手里。
那他的下场,可想而知。
外部举报,程序复杂,耗时长,但相对独立,不容易被干扰。
可问题是,他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。
只有刘建从朋友那儿打听来的消息。
这些消息,可以作为线索,但无法作为证据。
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。
比如那笔五十万备用金的申请单、审批记录、转账凭证。
比如“明远投资咨询”的注册信息、银行流水、与周明的关联证明。
比如沈薇的购房合同、首付款转账记录、与周明公司的资金往来。
这些,他都没有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职员,没有权限接触财务系统的核心数据。
也没有能力去调取别人的银行流水和房产信息。
怎么办?
方远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,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。
难道就这么算了?
不。
他不甘心。
可又能怎么办?
硬碰硬,他碰不过。
暗中收集证据,他又没那个能力。
似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。
“方远,周主管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行政小妹走过来,敲了敲他的隔板。
方远睁开眼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就说让你现在过去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方远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朝周明的办公室走去。
心里那根弦,又绷紧了。
又有什么事?
难道刘建调查的事,被他察觉了?
不可能。
刘建做事一向谨慎,找的又是可靠的朋友,没那么容易被发现。
那是为什么?
方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脚步却不停。
走到周明办公室门口,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。
周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见他进来,抬了抬下巴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方远反手关上门,走到办公桌前站定。
“周主管,您找我?”
“嗯。”
周明放下文件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有件事,想问问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最近,是不是在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?”
周明的眼睛,直直地盯着方远。
语气很平静,可那目光,却像刀子一样,锐利,冰冷。
方远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不明白?”
周明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我听说,你前几天,去典当行当了一块玉?”
“还卖了你去年新买的手机?”
“又找了好几个朋友借钱?”
“方远,你父亲手术,需要这么多钱吗?”
方远的手,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里,刺得生疼。
“我……我是想多凑点,让爸住好点的病房。”
“哦?是吗?”
周明身体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可我怎么听说,你是为了买车,才去当东西借钱的?”
“而且,车还没买成?”
“方远,你是不是对我,或者对沈薇,有什么误会?”
终于,说到正题了。
方远抬起眼,看着周明。
“周主管,我不明白,我买车不买车,跟沈薇有什么关系?”
“跟你是有什么关系?”
周明敲击桌面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,瞬间变得凝滞。
“方远,我欣赏你,是因为你踏实,肯干,不多事。”
“但如果你觉得,我欣赏你,你就可以为所欲为,那你就错了。”
“公司是工作的地方,不是让你打听同事隐私,传播不实谣言的地方。”
“更不是让你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,就影响工作,影响团队氛围的地方。”
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方远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他明白。
周明这是在警告他。
警告他别多事,别乱说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
“周主管,我从来没打听过任何人的隐私,也没传播过任何谣言。”
他看着周明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至于影响工作,我更不敢。”
“我手里的项目,每一个都按时完成,从来没有拖过团队后腿。”
“这一点,您可以查。”
周明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衡量。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缓和了一些。
“方远,你还年轻,未来的路还长。”
“有些事,不该你管的,别管。”
“有些人,不该你惦记的,别惦记。”
“把心思放在工作上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下半年那个晋升名额,我还是看好你的。”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方远心里冷笑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知道了,周主管。”
“如果没别的事,我先出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走出周明的办公室,方远才觉得,后背的衬衫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
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很难受。
但他心里,却比刚才更清醒了。
周明的警告,恰恰说明,他心虚了。
他怕了。
怕方远真的知道什么,怕他把事情捅出去。
所以,才会用晋升名额来诱惑,用警告来施压。
软硬兼施,想让他闭嘴。
可惜。
他越是这么做,方远心里那团火,就烧得越旺。
回到工位,方远打开电脑,点开邮箱。
新建邮件。
收件人,输入一个地址。
那是他刚刚在搜索举报途径时,记下来的一个邮箱。
公司总部监察审计部的公开邮箱。
据说,这个邮箱是匿名的,可以直接向总部反映问题。
方远盯着那个空白的邮件界面,手指放在键盘上,久久没有动作。
他在犹豫。
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要么,扳倒周明,出一口恶气。
要么,被周明反杀,卷铺盖走人,甚至可能在这个行业都混不下去。
风险很大。
值得吗?
为了那点屈辱,为了那口气,赌上自己的前途?
值得吗?
方远问自己。
脑海里,却不断闪过沈薇温柔的笑脸,周明居高临下的目光,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还有他自己,像个傻子一样,掏空一切,去够那些根本够不着的东西。
值得。
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。
如果连这口气都咽下去,那他还算什么男人?
还怎么面对父母,面对自己?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键盘上,开始敲击。
“致监察审计部领导:”
“我是公司一名普通员工,现实名举报财务部主管周明,涉嫌利用职务之便,挪用公司备用金,用于个人投资及不正当男女关系支出。”
“具体情况如下……”
他一字一句,将刘建告诉他的信息,条理清晰地写下来。
没有添油加醋,没有主观臆断,只是陈述事实。
写到最后,他顿了顿,又加上一段。
“以上情况,本人已初步核实,但由于权限有限,无法获取直接证据。”
“恳请监察审计部领导介入调查,核实相关账目及资金流向,还原事实真相,维护公司利益和制度的严肃性。”
“举报人:方远”
“部门:xxx部”
“工号:xxxxxx”
写完,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,然后,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。
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微微颤抖。
只要点下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睁开眼,按下了左键。
邮件发送成功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。
方远看着那个提示框,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,突然松了。
随之而来的,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空。
一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,茫然和空。
但他不后悔。
至少,他做了。
至少,他没有继续当那个缩头乌龟。
接下来的几天,方远照常上班,下班,做项目,写方案。
表面上,一切如常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的那根弦,一直绷着。
他在等。
等监察审计部的反应。
等周明的反应。
等一个结果。
第三天下午,方远正在修改一个方案细节,内线电话响了。
是前台。
“方远,有两位总部的同事找你,在3号会议室。”
总部?
监察审计部?
方远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他放下电话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深吸一口气,才起身朝会议室走去。
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里面坐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都穿着正装,表情严肃。
“是方远吗?”
男的开口,声音很平淡。
“我是,你们是……”
“我们是总部监察审计部的,我姓赵,这位是我同事,姓李。”
男的出示了一下工作证。
“关于你邮件里反映的情况,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细节。”
“请坐。”
方远在两人对面坐下,手心有些出汗。
“不用紧张,我们只是例行询问。”
女的开口,语气温和了一些。
“你把你知道的情况,再详细跟我们说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方远定了定神,把他知道的情况,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包括那笔五十万备用金,周明的空壳公司,沈薇的房产,以及每个月打到她卡里的“分红”。
赵姓审计员一边听,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。
李姓审计员则时不时问几个问题,问得很细。
“你说那笔备用金,是四个月前申请的,用途是临时采购?”
“对,我是听朋友说的,具体申请单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家‘明远投资咨询’,你确定法人是周明?”
“我表哥的朋友查的,应该是。”
“沈薇每个月收到的‘分红’,你见过转账记录吗?”
“没有,但中介那边有她的银行流水复印件,上面有显示。”
“你表哥的朋友,是做什么的?”
“他……他在房产中介工作,正好是沈薇买房的那家中介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举报周明?”
李姓审计员忽然问,目光直视着方远。
“是因为工作上有什么矛盾吗?还是私人恩怨?”
方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私人原因。”
他如实说。
“但更多的是,我觉得这种行为,损害了公司利益。”
“如果每个人都像他这样,那公司的制度,就成了一纸空文。”
“而且,他用公司的钱,去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“去什么?”
“去包养情人。”
方远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沈薇是他部门的员工,他利用职务之便,给她钱,给她买房,还想把她推上晋升的位置。”
“这对其他兢兢业业工作的员工,不公平。”
两位审计员对视了一眼,没说话。
会议室里,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的情况,我们了解了。”
赵姓审计员合上笔记本。
“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线索,进行核实调查。”
“在此期间,请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,包括你的同事,你的家人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好,那你先回去工作吧,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方远站起身,微微欠身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第一关,算是过了。
接下来,就看监察审计部,能查到什么程度了。
回到工位,方远发现,周围的气氛,有些微妙。
几个同事看他的眼神,有些躲闪,有些好奇,还有些……幸灾乐祸?
“方远,总部的人找你干嘛?”
旁边的同事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什么,就问点项目上的事。”
方远随口敷衍。
“项目?什么项目需要总部的人亲自来问?”
同事显然不信,还想再问。
“就之前那个客户,有点售后问题,总部那边跟进一下。”
方远不想多说,打开电脑,做出一副忙碌的样子。
同事见状,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,但眼神里的探究,却更浓了。
方远知道,纸包不住火。
总部的人下来调查,还单独找他谈话,这件事,很快会在部门里传开。
到时候,周明肯定会知道。
他会有什么反应?
会继续施压,还是狗急跳墙?
方远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既然选择了举报,就要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内线电话又响了。
还是前台。
“方远,周主管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,现在。”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方远放下电话,看了一眼周明办公室的方向。
门关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扇门后面,此刻正酝酿着一场风暴。
一场针对他的风暴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深吸一口气,然后,抬脚,朝那扇门走去。
周明办公室的门,虚掩着。
方远站在门口,能听见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,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他抬手,敲了敲门。
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
过了几秒,周明的声音才响起,听起来有些沉闷。
“进。”
方远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不止周明一个人。
沈薇也在。
她坐在靠墙的沙发上,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哭。
听见开门声,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了方远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惊慌,有恐惧,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怨恨。
方远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,看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周明。
周明的脸色很难看。
不是愤怒的那种难看,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,强作镇定的铁青。
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,方远视力不错,扫了一眼,看到了“审计”、“调查”、“备用金”几个关键词。
果然是为此而来。
“方远,把门关上。”
周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方远反手关上门,走到办公桌前,站定。
“周主管,您找我?”
“嗯。”
周明身体往后靠,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远。
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,或者说,一个敌人。
“总部监察审计部的人,下午找过你了?”
他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铺垫。
“是。”
方远也坦然承认,没什么好隐瞒的。
“问了些什么?”
“问了关于那笔五十万备用金的事,还有一些其他问题。”
“其他问题?比如?”
“比如‘明远投资咨询’,比如沈薇的房子,比如每个月打到她卡里的‘分红’。”
方远每说一句,周明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说到最后,周明那张还算周正的脸,已经黑得像锅底了。
“方远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。
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诬告陷害,是要承担责任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觉得,你手里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,能扳倒我吗?”
周明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方远脸上。
“你觉得,就凭你一张嘴,总部就会相信你?”
“还是你觉得,我周明在公司干了十年,是白干的?”
方远迎着周明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
“是不是诬告,是不是道听途说,审计部会查清楚。”
“周主管,您如果心里没鬼,又何必在意我举报什么?”
“啪!”
周明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。
巨大的声响,吓得沙发上的沈薇浑身一抖。
“方远!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!”
他指着方远的鼻子,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。
“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小子,要不是我看你可怜,把你招进来,你能有今天?”
“现在翅膀硬了,学会反咬一口了?”
“我告诉你,就凭你那些胡言乱语,我就能让你卷铺盖滚蛋!”
“你信不信,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都混不下去!”
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周明粗重的喘息声,和沈薇压抑的啜泣声。
方远站在那里,看着暴怒的周明,心里那点紧张,反而慢慢平复了。
原来,高高在上的周主管,也会有失态的时候。
原来,他也会怕。
“周主管,您能不能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,我不知道。”
方远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周明更加愤怒。
“但我知道,挪用公司备用金,用于个人用途,是严重的违规行为。”
“如果查实,别说您这个主管的位置,恐怕您在这个行业,也真的混不下去了。”
“你!”
周明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方远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好,好,方远,你有种。”
他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。
“但你别忘了,审计部查案,是要讲证据的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你有我挪用公款的证据吗?”
“你有那些钱进了我口袋的证据吗?”
“你有我和沈薇之间有不正当关系的证据吗?”
“你没有!”
周明越说声音越大,像是要说服方远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你什么都没有!只有你那个什么表哥,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!”
“就凭这个,你想扳倒我?”
“做梦!”
方远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周明,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。
“周主管,您说得对,我现在是没证据。”
他缓缓开口。
“但审计部既然下来了,就不会空手而回。”
“那笔五十万的备用金,申请单是您签的字,审批流程是您走的,钱是您经手的。”
“四个月了,采购合同补上了吗?发票交了吗?验收单有了吗?”
“如果什么都没有,那这笔钱,去哪儿了?”
“审计部只要顺着资金流向一查,总能查到点东西的。”
“至于‘明远投资咨询’,法人是您,这总是事实吧?”
“一个空壳公司,每个月给沈薇打钱,这总是事实吧?”
“沈薇那套房子,首付三十万,是从您公司账户转出去的,这总是事实吧?”
“这些事实摆在那里,您觉得,审计部会相信您,还是相信我?”
周明的脸色,已经从铁青,变成了惨白。
他死死盯着方远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方远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他心上。
砸得他头晕目眩,砸得他心惊胆战。
是啊。
那些都是事实。
是他无法抵赖,无法掩盖的事实。
他之前之所以有恃无恐,是因为他觉得没人敢查,也没人能查。
毕竟,他在公司十年,上下下打点得妥妥当当。
财务部是他的地盘,监察审计部也有他的人。
就算有人举报,他也能提前得到消息,把窟窿补上,把事情压下去。
可这次,不一样。
总部监察审计部,是直接下来的。
绕过了分公司,绕过了他所有的人际关系。
而且动作这么快,这么突然。
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方远……”
周明的声音,终于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谈谈。”
“有什么条件,你可以提。”
“钱?我可以给你钱。”
“你不是想买车吗?我给你钱,你买辆好的。”
“职位?下半年那个晋升名额,我保证是你的。”
“只要你跟审计部说,那些都是误会,是你听信了谣言……”
“周主管。”
方远打断他,声音很冷。
“您觉得,我现在还会相信您的保证吗?”
“而且,您是不是忘了,沈薇还坐在这里。”
“您当着她的面,说把晋升名额给我,不怕她寒心吗?”
沙发上的沈薇,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周明,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受伤。
“周明……你……你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“薇薇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周明慌了,想走过去安抚沈薇。
“你别过来!”
沈薇尖叫一声,从沙发上弹起来,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周明。
“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?”
“你说那笔钱是你自己的,是你投资赚的!”
“你说等我升了职,我们就结婚,那房子就是我们的婚房!”
“你都是在骗我!你一直在骗我!”
她哭喊着,声音嘶哑,脸上的妆全花了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“我没有骗你,薇薇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不听!我不听!”
沈薇捂着耳朵,拼命摇头。
“方远说得对,你就是个骗子!大骗子!”
“你用公司的钱养我,用公司的钱给我买房,现在出事了,就想把我撇开?”
“你想得美!”
她猛地转向方远,脸上还挂着泪,眼神却变得凶狠起来。
“方远,你不是要证据吗?我有!”
“周明给我转账的记录,买房合同的复印件,还有他让我帮他做假账的聊天记录,我全都有!”
“我都可以给你!给审计部!”
“我要让他身败名裂!让他去坐牢!”
沈薇的话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办公室里炸开。
周明整个人都僵住了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瞪着沈薇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。
“沈薇!你疯了!”
“我是疯了!被你逼疯的!”
沈薇歇斯底里地吼着,完全不顾形象了。
“我跟了你三年!三年!”
“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!你就这么对我?”
“出了事就想把我推出去顶罪?门都没有!”
“要死一起死!谁也别想好过!”
她一边吼,一边从包里翻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滑动。
“我现在就找!我现在就把那些东西都发出来!”
“沈薇!你敢!”
周明目眦欲裂,一个箭步冲过去,就要抢沈薇的手机。
“你别碰我!”
沈薇尖叫着躲开,手机脱手飞出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屏幕瞬间碎裂。
但周明已经顾不上手机了。
他抓住沈薇的胳膊,死死攥着,力气大得沈薇疼得脸色发白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!听见没有!”
“我不交!有本事你杀了我!”
“你!”
办公室里,一片混乱。
方远站在那里,冷眼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闹剧。
心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觉得可笑,可悲。
这就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。
这就是他曾经敬畏过的领导。
为了钱,为了利益,可以你侬我侬,情深意切。
一旦大难临头,立刻撕破脸皮,互相攀咬,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。
丑陋。
太丑陋了。
“够了。”
方远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撕扯中的两人同时停了下来。
周明喘着粗气,死死抓着沈薇的胳膊,眼睛通红。
沈薇头发散乱,脸上泪痕交错,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恨意。
两人都看向方远,像在看最后的救命稻草,又像在看索命的阎王。
“沈薇,你把证据整理好,交给审计部。”
方远看着沈薇,语气平淡。
“周主管,你也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“事到如今,遮掩是没用的,抵赖也是没用的。”
“主动交代,争取宽大处理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负隅顽抗,只会让下场更难看。”
周明的手,无力地松开。
沈薇挣脱开来,踉跄着退后几步,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周明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干,很涩,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。
“方远,我真没想到,最后会栽在你手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方远,眼神复杂。
有恨,有悔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颓然。
“我一直以为,你是个老实人,好拿捏,好控制。”
“所以我让沈薇接近你,给你点甜头,画个大饼,你就会死心塌地为我卖命。”
“没想到,老实人发起狠来,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方远没接话。
老实人?
也许吧。
可老实人也有底线,也有不能触碰的逆鳞。
“那些钱……我本来是想还上的。”
周明喃喃自语,像是说给方远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我投资了一个项目,以为能赚一笔,把窟窿堵上,还能多捞点。”
“没想到项目黄了,钱全打了水漂。”
“我只能拆东墙补西墙,越陷越深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沈薇尖叫着打断他,脸上满是厌恶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你以为我会同情你?”
“周明,我告诉你,我恨你!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!”
周明看了沈薇一眼,那眼神很空洞,没有任何情绪。
然后,他转向方远。
“方远,我认栽。”
“但你能不能,放过沈薇?”
“那些事,都是我让她做的,她不懂,她只是听我的。”
“责任,我一个人扛。”
“求你,给她留条活路。”
沈薇愣住了。
她看着周明,看着这个刚才还想把她推出去顶罪的男人,此刻却想独自承担一切。
眼神里的恨意,慢慢变成了困惑,还有一丝动摇。
“周明,你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
周明看都没看她,只是盯着方远。
“方远,行不行?”
方远沉默地看着周明。
他分不清,周明此刻的“担当”,是真心悔过,还是最后的表演,想搏一点同情,或者为沈薇留条后路,将来好照应他。
但不管怎样,这都不重要了。
“周主管,怎么处理,是审计部的事,是公司的事,我说了不算。”
方远缓缓开口。
“但我觉得,做错了事,就该承担后果。”
“无论是你,还是沈薇。”
周明眼中的最后一点光,熄灭了。
他颓然坐回椅子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他喃喃着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。
沈薇看着他那副样子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方远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,拉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门外,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有同部门的同事,有其他部门过来看热闹的,还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,应该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朝办公室里张望,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八卦。
见方远出来,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有探究,有惊疑,有幸灾乐祸,也有同情。
方远谁也没看,径直穿过人群,朝自己的工位走去。
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没人敢拦,也没人敢问。
回到工位,方远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无非是一些私人物品,几本书,一个水杯。
周围的同事,都远远地看着,没人敢靠近,也没人敢说话。
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收拾好东西,方远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,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工作了快三年的地方。
然后,转身,朝电梯口走去。
“方远!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是部门里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,叫小赵。
他跑过来,脸上带着担忧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方远对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平静。
“好好干,别学我。”
“我……”
小赵还想说什么,电梯门开了。
方远冲他点点头,抱着纸箱,走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。
电梯下行。
方远靠在冰冷的厢壁上,看着头顶不断跳动的数字。
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,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。
走出公司大楼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华灯初上,车水马龙,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。
方远站在路边,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,一时间,竟有些茫然。
接下来,去哪儿?
回家?
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?
还是去医院,看看父亲?
或者,找个地方,好好吃顿饭,睡一觉?
他不知道。
“方远!”
又一个声音传来。
这次,是沈薇。
她追了出来,头发还有些凌乱,脸上的泪痕也没擦干净,看起来格外狼狈。
“方远,你等等!”
她跑到方远面前,气喘吁吁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有事?”
方远看着她,语气平淡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沈薇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之前的事,是我不好,我不该骗你,不该利用你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意义吗?”
方远反问。
沈薇咬了咬嘴唇,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知道没意义,但我还是想说。”
“方远,其实……其实我对你,也不是完全没有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
方远打断她,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“沈薇,都到这个时候了,就别再演戏了。”
“你对我有没有感情,你自己心里清楚,我也清楚。”
“没必要说这些,来恶心我,也恶心你自己。”
沈薇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。
是羞的,也是恼的。
“方远,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?”
“难听吗?我觉得还好。”
方远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比起你们对我做的那些事,我说的话,已经够客气了。”
“沈薇,好自为之吧。”
“以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沈薇一眼,抱着纸箱,转身,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沈薇站在原地,看着方远越来越远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只有眼泪,无声地往下掉。
不知道是为自己,为周明,还是为这荒唐的一切。
三天后。
方远正在出租屋里,浏览招聘网站,投递简历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但归属地是本市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,请问是方远先生吗?”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公司总部监察审计部的赵明,我们之前见过。”
赵明,那个男审计员。
“赵老师,您好,有什么事吗?”
“关于周明一案的初步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,想跟你同步一下,也感谢你提供的线索。”
赵明的声音,听起来很正式,也很客气。
“您说。”
“经查,周明在担任财务部主管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,通过虚列采购项目、伪造合同等方式,先后三次挪用公司备用金,总计一百二十万元。”
“其中五十万元,通过其控制的空壳公司‘明远投资咨询’,分多次转给其下属沈薇,用于个人消费及购房首付。”
“另外七十万元,被其用于个人投资及挥霍,目前无法追回。”
“周明对其违纪违法事实供认不讳,相关证据确凿。”
“公司已决定,对周明予以开除处理,并移交司法机关,追究其法律责任。”
“沈薇作为利益关联方,对其所获不法利益负有返还责任,公司已对其做出开除处理,并保留进一步追偿的权利。”
“目前,两人均已移交相关部门处理。”
赵明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“方远,你这次提供的线索,对我们查清此案起到了关键作用。”
“公司领导对你的行为表示肯定,也感谢你维护公司利益的勇气和责任感。”
“鉴于你目前的情况,公司研究决定,如果你愿意,可以调回总部,在审计部担任一个专员职位,级别和薪酬都会相应上调。”
“当然,如果你有别的打算,公司也会尊重你的选择,并按照规定,给予相应的离职补偿。”
“你可以考虑一下,不用急着答复。”
方远握着手机,安静地听着。
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,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开除,移送,追究责任。
这些结果,在他举报的那一刻,就已经预料到了。
至于调去总部,升职加薪……
“谢谢赵老师,也谢谢公司领导的好意。”
方远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但我暂时不想回去工作了。”
“我想休息一段时间,陪陪家人,也想想自己以后的路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理解。”
赵明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。
“那离职补偿和相关手续,我会让人力那边尽快跟你对接。”
“好的,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挂了电话,方远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。
要下雪了。
这个城市的冬天,总是来得很早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.00元,余额……”
五万块。
应该是离职补偿,或者说是“举报奖励”。
方远看着那串数字,笑了笑,关掉了屏幕。
钱,很重要。
但有些东西,比钱更重要。
比如尊严,比如底线,比如问心无愧。
他拿起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爸今天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能下地走动了,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王霞的声音里,满是轻松和喜悦。
“那就好,我过两天回去看你们。”
“好,好,你工作忙,不急,不急。”
“不忙了,妈,我辞职了。”
“啊?辞职了?为什么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王霞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没什么事,就是想换换环境,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方远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您别担心,我手里还有点钱,够用。”
“你这孩子……怎么不跟妈商量商量……”
王霞絮絮叨叨地埋怨着,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心疼。
“行了,妈,我心里有数,您照顾好我爸就行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过两天就回去,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。”
“好,好,妈给你做,管够!”
挂了电话,方远脸上的笑容,终于真切了一些。
家。
永远是最后的港湾。
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,经历了多少风雨,只要回去,就有一碗热饭,一张暖床,和一份毫无保留的牵挂。
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方远办完了离职手续,拿到了该拿的补偿。
又去二手车市场,花了四万块钱,买了一辆二手的国产SUV。
车不新,但车况不错,代步足够。
他又去商场,给父母买了几件像样的衣服,一些营养品。
然后,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清晨,开着他那辆二手SUV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高速上的车不多,收音机里放着老歌。
方远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路。
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。
那些屈辱,那些愤怒,那些不甘,都留在了身后那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。
而前面,是家,是父母,是新的开始。
车子驶下高速,进入县城。
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楼房,熟悉的气息。
方远把车开进县医院,停好,拎着大包小包,朝住院部走去。
推开病房门。
父亲方建国正靠在床头,和临床的病友下棋。
母亲王霞坐在床边削苹果。
见他进来,两人都愣住了。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
方远笑着,把东西放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,回来也不说一声!”
王霞回过神来,连忙站起身,接过他手里的东西,嘴里埋怨着,眼睛却笑成了月牙。
“爸,感觉怎么样?”
方远走到床边,看着父亲。
方建国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
“好多了,明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方建国放下棋子,上下打量着儿子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车钥匙上。
“买车了?”
“嗯,二手的,便宜,代步用。”
“好,有车方便。”
方建国点点头,没多问,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王霞抹了抹眼角,把削好的苹果塞到方远手里。
“饿不饿?妈去给你买点吃的?”
“不饿,路上吃过了。”
方远在床边坐下,咬了一口苹果。
甜,脆,带着熟悉的,家的味道。
“工作的事,真不要紧?”
方建国看着他,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不要紧,正好休息一段时间,陪陪你们。”
方远笑着说。
“等过完年,再找也不迟。”
“嗯,你自己有打算就行。”
方建国拍了拍儿子的手,没再多说。
父子之间,有些话,不用说得太明白。
理解,支持,就够了。
在医院陪父母待了几天,办理了出院手续,方远开车,把二老接回了家。
老家的小院子,还是老样子。
干净,整洁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丫倔强地伸向天空。
王霞张罗了一桌好菜,全是方远爱吃的。
红烧肉,糖醋鱼,清炒时蔬,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鸡汤。
一家三口,围坐在小方桌前,吃着,聊着。
屋里暖意融融,屋外寒风呼啸。
方远喝着鸡汤,听着父母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,心里那最后一点阴霾,也彻底散去了。
什么升职加薪,什么豪车豪宅,什么面子尊严。
都比不上这一刻的温暖,比不上这一碗热汤,比不上父母脸上真切的笑容。
人活着,图什么呢?
不就是图个心安,图个踏实,图个家吗?
那些够不着的,就算了。
那些不该要的,就不要了。
脚踏实地,一步一步来。
日子,总会越来越好的。
吃完饭,方远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又陪父亲下了两盘棋。
夜色渐深,父母都睡下了。
方远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,毫无睡意。
他拿出手机,翻看着通讯录。
刘建的名字,跳入眼帘。
他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建哥,睡了吗?”
“没呢,咋了,小远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跟你说一声,我回老家了。”
“回去了?也好,回去好好休息休息。”
刘建的声音里,带着欣慰。
“那事儿,有结果了?”
“嗯,周明和沈薇都被开了,周明可能还要进去。”
“该!让他们嘚瑟!”
刘建啐了一口。
“那你呢?以后有啥打算?”
“还没想好,先陪陪父母,过完年再说。”
“行,有啥需要,跟哥说,别客气。”
“嗯,谢谢建哥。”
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
挂了电话,方远又翻了翻微信。
同事群里,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周明和沈薇的事。
各种小道消息,各种猜测,各种幸灾乐祸。
方远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退出了群聊。
然后,他看到了沈薇的头像。
不知什么时候,沈薇又把他加回来了。
还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方远,我离开这座城市了。”
“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
“祝你以后,一切都好。”
方远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
最终,没有回复,也没有删除。
只是退出了对话框。
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
恨也好,怨也罢,都该放下了。
背着太累,不值得。
他关掉手机,放在床头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风,似乎小了一些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洒在地板上,温柔如水。
这一夜,方远睡得格外安稳。
没有梦,没有惊醒,只有一片沉静的黑甜。
他知道,明天醒来,会是新的一天。
而他,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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